紀嬰 作品

116、第一百一十六章




    談話間,從沙丘下的陰影裡走出一道影子。



    逐漸現身的姑娘與寧寧如同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,為顯逼真,臉頰上甚至有幾道被襲擊後形成的血痕。



    只可惜人儡不具備自我意識,一舉一動全靠操縱,因而整個顯得雙目無神,面龐沒有太多表情。



    “儘快解決。”



    霍嶠說得毫不猶豫:“不要讓他察覺絲毫貓膩。”



    他一面開口,一面迎著風沙眺望遠處少年染血的身影。



    那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


    裴寂極瘦極高,黑衣在夜色裡並不顯得十分明晰。他周身皆籠罩著凜冽殺意與劍氣,在層層血霧裡,哪裡像個正派修士,倒不如說是自煉獄而來的修羅。



    應是感應到身後突然湧現的魔氣,裴寂拔劍轉身,眼底殺氣凝結成化不開的漆黑色澤,在見到身後景象時,卻微微一怔。



    在遠方沙丘之下,赫然立著幾道影子。



    最前面站著的,是個高高壯壯的陌生男人,以及被他用長刀抵住脖子的寧寧。



    ……寧寧。



    心臟前所未有地劇烈加速,黑衣少年瞳孔驟縮,體內溢出濃郁魔氣。



    不可以。



    “時機到了。”



    霍嶠眸色漸深,指尖一動:“開始吧。”



    這句話如同一個開關,不過轉瞬之間,大漠中陡然邪風大作,自四面八方湧現出諸多妖物與魔修。



    它們不知在暗處靜靜埋伏了多久,如今得了指令,一擁而上朝裴寂猛攻。



    “居然憑藉一人之力走到這裡,真是了不得。”



    那高壯男人笑著大聲開口,手中刀刃漸漸下壓,觸碰到少女白嫩皮膚時,滲



    出粒粒血珠:“讓我猜猜……你是來找這姑娘的,對不對?”



    在無數妖魔的嘶吼聲裡,這道嗓音如同大漠中一粒不甚起眼的沙礫,被埋沒於隱匿一隅,很難會被注意。



    然而裴寂雙目猩紅地盯著男人眼睛,拔劍斬去周身邪魔的同時,也在拼盡全力往沙丘旁靠攏。



    妖魔洶湧如潮,彷彿沒有窮盡的時候。



    而他的動作倉促且狼狽,在如此浩蕩的強襲下,身上早就傷痕累累,倘若沒有一股意念支撐,恐怕已沒了意識。



    沙丘下的男人還在繼續說:“你殺了那麼多魔,我是不是……應該做出點回報?”



    不可以。



    不要。



    裴寂想要張口,嘴裡卻湧出殷紅血跡。



    想要上前,周遭卻殺氣重重,魔族劍修、符修、體修、樂修與重重疊疊的妖邪一擁而上,他只能徒勞揮劍,雙手劇烈顫抖。



    “裴小寂!”



    承影驚惶大叫:“你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住,馬上就要到極限了!你——”



    它話沒說完,便見到沙丘下刀光一閃。



    那幅場景像在做夢。



    向來大大咧咧的劍靈呆立當場,再也發不出聲音。



    此時夜色已深,夕陽遺落的血光盡數消散,天地之間皆是湧動的黑潮。



    忽有冷風襲來,寒氣透骨,吹落天邊一朵垂墜的雲彩,光影聚散間,自無盡黑暗裡露出一抹瑩黃輪廓。



    那是十四的月亮。



    從不圓滿的,殘缺的月亮。



    冷冷幽光傾瀉如水,降落在沙丘之下,照亮女孩蒼白的臉龐。



    身邊妖影重重,裴寂卻在此刻停下反擊的動作。



    因著此番停頓,一把長刀穿胸而過,他感覺不到疼痛,只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,撲通撲通。



    四周都安靜得可怕,沒有任何聲音。



    月光將沙丘下的刀光映作雪白。



    輕輕一晃,便是觸目驚心的紅。



    少年手裡始終緊握的長劍,倏然落地。



    “人儡已死。”



    陰影之下的霍嶠輕闔眼睫,緩聲道:“迷魂陣起。”



    *



    他一直都是一個人,沒有誰願意接近他。



    裴寂恍惚睜開眼睛,竟見到一片血紅色的密林,林中魔息四溢,血光映襯著黑氣。



    一具早已冰冷的屍體從樹上跌落,他認出那人身上的門服,是來自



    流明山的修士。



    不知是誰在厲聲斥道:“是他,都是他!正是他出現在古木林海,才引出這場暴動……他是殺死那些人的兇手!邪魔其罪當誅!”



    他茫然低頭,這才發現自己亦是渾身傷痕,痛得難以忍受。



    “你這個殺人兇手!”



    又有人帶了哭腔喊,一字一句,每道聲音都好似要將他生吞活剝:“滾出玄虛劍派!真叫人噁心!”



    裴寂想告訴他們,事實不是這樣。



    他與妖樹纏鬥多時,拼了命地想要除掉它,他不是邪魔,也不想傷人。



    可沒有人相信他。



    他們只是冷眼站在側旁,瞳孔裡盛滿冰碴,恍然望去,盡是鄙夷、排斥與恐懼的神色。



    而他孤零零站在所有人的目光裡,像個令人恐懼的笑話。



    從小到大都是如此,活得狼狽不堪。



    裴寂在心底默默告訴自己,他並不在乎。



    那些刻意的排斥、欺辱和冷待,他早就習慣,因而向來不去在意。



    就算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在他身邊,他也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