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




    沒想到就是她。



    自從寧寧知道他修為盡失,便再也沒來探望過,反倒參加了玄虛劍派的弟子選拔,被他人一眼相中。



    如今再說這個,未免有些太遲。



    寧寧明白溫鶴眠不傻,見他不為所動,就知道對方一定是看穿了自己的用途。



    ——這回她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做一回反派角色,再也不用擔心翻車了!溫長老,還是你最靠譜!



    這是反派們的一小步,寧寧的一大步。

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氣,一本正經地念出那句致命臺詞:“我——”



    這個字一出來,寧寧就察覺了不對勁。



    奇怪。



    為什麼身體裡的靈力不受控制在四處衝撞……好像隨時都會衝破血脈和皮膚。



    不、不會吧。



    天心草的藥效早不來晚不來,偏偏在這種時候來?!



    溫鶴眠敏感地察覺到一絲靈氣波動。



    緊接著波動越來越明顯,外溢的靈氣一圈圈盪開,紛亂無章、氣勢洶洶,頗有橫衝直撞的虎狼之勢,掀起陣陣清風。



    罡氣成風,吹落一瞬飄飄搖搖的花雨,盡數遮擋在他眼前。



    花瓣落下,溫鶴眠看見不遠處的小姑娘不知何時變了神色,臉頰慘白地半跪在地。



    這是……食用了過烈丹藥後,身體無法承受體內暴漲的靈氣。



    莫非她來這裡是為了這件事?



    察覺到身體有異,卻又不知應該如何應對,所以沒做多想地……前來問他?



    青年拂衣起身,掃落一簇落花,繼而蹙眉上前,來到寧寧身邊。



    身體裡翻江倒海,猶如夜半猛然漲了潮水,卻不知道應該如何抵抗,只能眼睜睜看著洪水衝破堤壩,氾濫成災。



    翻湧的靈氣攪動著血液,連五臟六腑都好像錯了位,她難受得咬緊牙關,神志恍惚間,忽然聽見一道清泠如冬雪的聲線:“氣沉丹田,催動識海,嘗試將靈力聚攏。”



    是溫鶴眠。



    真是倒黴死了!上次來見他被石頭砸腳,沒想到這回更慘,身體裡像在玩掃雷似的,稍有不慎就砰地直接炸了。



    雖然心裡腹誹了幾句,寧寧還是很乖地聽從他的指示,垂下眼睛感受識海的存在。



    那是一片無邊際的空間,不同於平日裡的平和幽寂,種種思緒橫衝直撞,被動亂的靈氣一攪和,就更加混亂不堪。



    “不要急,緩慢地進行吐納呼吸。想象身體裡出現了諸多河道,將靈氣一一容納疏通。”



    溫鶴眠的聲音悠然響徹耳畔,身體裡的滔天巨浪一浪接一浪,讓寧寧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


    她勉強攥緊手掌,按照他的話嘗試吸納。



    識海動盪,血液翻湧,隨著緩慢的呼吸漸漸聚攏平復。身體裡的每一處經脈都恍如一條河流,將四處衝撞的靈氣一一容納。



    等一切風浪平息,寧寧已是滿頭冷汗。



    “好些了?”



    溫鶴眠輕聲道:“誰讓你服下的丹藥?”



    寧寧的腦子裡一片懵,下意識回答:“我師尊。”



    頓了頓,好像有些委屈:“他之前還說,自己煉丹技術一流,曾經被拈春堂堂主看中當徒弟過。”



    ——結果怎麼把好好的天心草做成這種樣子了?



    溫鶴眠似乎很輕很輕地笑了聲:“你可知,拈春堂堂主是個怎樣的人?”



    看她搖頭,便不緊不慢地低聲補充:“拈春堂醫者仁心,唯獨堂主獨領風騷,別的一概不管,唯獨中意煉毒。”



    寧寧:……



    好,不愧是你,師尊。



    當初那個覺得你很帥的傻子已經死了,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鈕祜祿寧寧。你選的嘛偶像。



    “不過這味藥雖則性烈,他也有諸多考量,既最大程度發揮了藥物作用,又不至於讓你爆體而亡——你師尊的確是煉丹的天才。”



    溫鶴眠說罷遲疑片刻,聲音比之前更低:“以後再遇見類似的事情,不要……”



    不用來找他。



    他能力有限,恐怕幫不了她什麼。



    可後面這句話,他不知怎地難以出口。



    獨自居住在清虛谷多年,曾經赫赫有名的將星劍聖逐漸被人遺忘,退居於歷史的幕布之後。他早就習慣了獨自一人,不被旁人惦念,更不被任何人需要。



    然而寧寧出了岔子,並未第一時間尋求師尊和師兄師姐幫忙,而是來到了他這裡。



    溫鶴眠久違地感到了不知所措。



    原來他仍被人記掛著,原來他……



    還不算那麼無用,能幫上她一些忙。



    寧寧看他欲言又止,順著溫鶴眠沒說完的話繼續想。



    遇見類似的事情,不要什麼?



    不要慌不要急,還是不要來這裡找他?



    溫鶴眠不會以為,她發現自己身體不適,特意來清虛谷向他尋求幫助吧?



    “你可別想多!”



    寧寧騰地站起身來,死鴨子嘴硬:“我才不是專程來看你,更不是想找你幫忙!我來只是、只是想要——”



    她說到一半就停了嘴。



    無論如何,任誰都不至於傻到脫口而出“我來是為了刻意討好你,從而騙取劍譜”。



    啊啊啊可惡!這是個什麼劇情!



    溫鶴眠垂眸,眼底悄然劃過一絲極輕的笑。



    她果然找不到別的藉口。



    他原以為世上不會有人在意自己,修為盡失的廢人,活該孑然一身蹉跎在幽谷裡。



    可——



    寧寧匿名給他的那些信裡,雖然身份是假,但虛虛實實假假真真,有些話,或許是真的發自內心。



    ……他應該相信嗎?
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
    他雖然順著小姑娘的意思說,語氣卻更像是某種顯而易見的安慰與縱容:“你不是。”